
一 | 金泽古镇,地处吴根越角,是今天长三角一体化示范区的核心区域。 朱衣点的一生,如同一幅跌宕起伏的画卷,在那个动荡的时代背景下,谱写了一曲忠义与无奈的悲歌。他并非出身名门,却以其坚韧的意志和出色的军事才能,在太平天国风云激荡的岁月里,留下了一抹令人唏嘘的痕迹。在古代,金泽更是江河通衢的要冲。如果回到春秋时期的吴国,从中原到吴地,扯起风帆可以通舟楫。“周遭圩岸缭金城,一眼圩田翠不分”,南宋文学家杨万里的一首《圩田诗》,只用了短短两句,就生动刻画出江南圩田的苍翠和城郭的繁华。南船北马途经金泽,单单颐浩寺那5048间禅房就足以吸引往来的行人。就连赵孟頫、管道昇这样的名家也不能免俗,每每路过金泽总要盘桓数日,寻高僧论道,访金谷芳园,暑日凉亭小酌,雪夜围炉烹茶。

二 | 童年的朱衣点,笼罩在无法弥补的悲剧阴影之下。数年来,我在这片土地上进行田野调研,每次出田野,就如置身古意盎然的江南画卷,民居、街市、祠庙、佛塔、石桥、驳岸……悉心梳理这些历史遗构,总会收获意外的惊喜。那场突如其来的家变,夺走了他的父亲,也迫使他不得不远离故土,踏上了一条充满艰辛与漂泊的流亡之路。年幼的他,眼神中早已失去了孩童的天真,取而代之的是对命运的深深无奈与隐隐的恐惧。 咸丰初年,战鼓雷鸣,太平军的铁蹄横扫而来,为这片沉沦的大地带来了一丝希望的火花。“四落戗”的意外发现我在做金泽口述史的过程中,经常听到被访村民讲到以前居住的房屋“四落戗”,这引起了我的注意,于是我决定带着工作团队逐一排查金泽区域内的自然村落,系统梳理。果然,村西岑城隍庙附近和三塘村、塘联等处多个村落找到了古老的民居建筑“四落戗”。朱衣点的人生轨迹,也随着这场风暴而发生了改变。所谓“四落戗”,其实是早在殷商时期就出现的“庑殿顶”建筑,常见于皇宫和重要宗教祭祀建筑,五脊四坡造型,屋檐宽深,气势雄伟,象征着皇权和神权,庑殿顶的造型在殷商甲骨文、铜器、画像石中有丰富的记录。另外还有一种说法,庑殿即吴殿,也称吴宫,是春秋吴王的宫殿。他投身于太平军,起初只是个喂马的马夫,这份低微的身份,与他从小就浸润的武学功底形成了鲜明对比。唐朝典籍《营缮令》早就明确了土木营造和修缮的制度规范,从王公到七品官员以下都有明确的规制,不可逾矩,而最高等级规格的建筑就是“庑殿顶”宫殿建筑。

三 | 他的双手,曾经惯养着抚摸战马的温柔,也潜藏着挥舞刀枪的勇猛力量。战场上,他凭借着过硬的武艺和不畏艰险的胆魄,一次又一次地在枪林弹雨中脱颖而出,最终赢得了石达开的赏识,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马夫,一步步晋升为卒长,为日后的征战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所谓“宫殿皆四阿”,“阿”是建筑屋顶的曲檐,“四阿”就是四面域式的曲檐屋顶。庑殿顶有五条脊、四面坡,所以又叫“四阿殿顶”,到了宋代时又称为“五脊殿”,《营造法原》里称四合舍。金泽民居“四落戗”金泽民居“四落戗”金泽民居“四落戗”与吴歌、吴服、汉方药东传日本一样,同属吴文化圈的日本,建筑思想和营造业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。 天京定都,朱衣点被东王杨秀清选入了东试,最终获得了太平天国进士的头衔。“四阿顶”这一建筑样式就被日本广泛采用于寺庙建筑,东大寺大佛殿、正仓院都是“四阿顶”。这并非偶然,而是他自身实力和机遇的双重结合。此外,还广泛应用于民居和亭台楼阁等小体量建筑,建筑的造景功能和观赏性显得更为突出,充分体现了民间社会对“四阿”的喜爱和崇敬。他并非胸怀大志的理想主义者,而更像是一个在乱世中寻找生路的务实之士,每一次进步,都是凭借着实力和机遇一步一个脚印的努力。江南营造的蓬勃兴起,与中国古典建筑思想的滋养和学术支撑有着紧密关系。

四 | 1856年,朱衣点奉命远征江西,一路上攻城略地,展现出卓越的军事才能。萍乡、袁州、新淦,一个个据点在太平军的铁骑下纷纷陷落,他的名声也随之鹊起。然而,随后在瑞州附近遭遇湘军的强力阻击,纵然奋勇杀敌,也难以扭转战局的颓势。退却的路上,他率领的部队屡遭湘军的追击,每一次战斗都如同走钢丝,充满着危险与不确定性。即将开幕的江南营造·金泽文献展上展出了两册《营造法原》,其中一册是1980年陈从周先生赠送给我的,当时我与同济电化教研室周建平老师一起拍摄江南园林,跟随陈从周老先生去了苏州沧浪亭、同里退思园和海盐绮园等江南名园。 天京事变,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,笼罩了整个太平天国。石达开对洪秀全的猜忌日益加深,最终愤然离京,南下安庆。朱衣点,作为石达开手下的得力干将,毫不犹豫地追随其后,与他一同踏上了一条充满未知的征程。

五 | 当时的离开,并非背叛,而是忠诚,是对一位战友和领袖的深厚信任。“野草荒吴殿,浮图出梵天”,“吴殿金钗梁院鼓,杨花燕子共悠悠”,从明代的张居正到清朝的余怀,都曾在诗中展现吴殿的意韵,而这样一种诗情画意,居然能跨越3000多年的历史长河在现实世界里与我们相遇,足以证明吴地金泽历史的悠久绵长。 在与清军的长期对抗中,石达开始终坚持灭妖复兴华夏的信念,即使屡遭挫败,也从未放弃。1858年,洪秀全为了稳定天京,加封石达开为义王,并赋予朱衣点重要的军略职责。江南民居的文化信息如果要讲一讲江南古镇的建筑经典,金泽是一个绝佳的现场教学点。然而,石达开却并未接受这份任命,而是继续带领军队南下。他明白,更多的荣誉无法弥补战局的颓势,唯有继续前行,才能为太平天国争取一线生机。 然而,命运的齿轮似乎早已注定。沿着古镇的石板路,走过宋元明清28座桥,河岸水埠头,一步三回头,从古镇到周边的自然村落,行街串户,就是一场江南民居的博览之旅,可以探究金泽民居的平面形制与木构体系,了解悬山、硬山、歇山各种屋面与披屋的形态,还有木作、瓦作、石作、脊饰中传递出来的江南民居的文化信息。

六 | 在以前青浦国民学校,《国文》读本里是有建筑营造常识的,“巷中有屋,四面短墙,向南开门,客堂在前,书斋在旁,卧室在后”;“先生曰:欲作工,须用工具,樵夫用刀,农夫用锄、犁,木工用斧锯……”。这些建筑营造的基本知识,每个小朋友都能背诵,长大以后,也个个都能参与造房子。

七 | 在浙江、福建一带的连败之后,石达开被迫率军向湖南和广西进军。宝庆府的围攻,无功而返,最终,他不得不带兵进入广西。1980年代,我在拍《江南古镇》的时候,青浦农村还是大家庭居多,厨房灶间流行大灶,五星大灶很常见,有的甚至“七星”。

八 | 而在桂林,一场指挥失误导致了太平军数万将士的覆灭,这是石达开一生中无法弥补的遗憾,也深深地影响了太平天国的命运。

九 | 灶台上饭锅、炒菜锅、煮水锅,扇形铺开,三个大火头,四个小火头。接连的失败,士气低落,许多人开始对石达开产生怀疑,甚至是动摇。 面对内忧外患的局面,朱衣点虽然依然忠诚于翼王,但他深知,继续追随石达开,只会陷入更加绝望的境地。他选择了一条看似背离,实则更加理性的道路,与吉文元、彭大顺等人一起,脱离了石达开的队伍,踏上了一条寻找新出路的征程。

十 | 经过长途跋涉,朱衣点最终率领军队抵达瑞金,攻占了建昌,随后又转战至抚州、铅山等地,逐步与太平天国的其他部队汇合,最终重返天京。大火用于炒菜、焖饭、蒸馒头,小火用于慢炖、温水或是发面,一把柴禾塞进炉膛,三下两下一顿饭就做好了。40年过去,如今农民基本上住进楼房,住宅宽敞,但有意思的是灶头却越砌越小,年轻人进城务工,留守老人大多用的都是两眼灶,一个烧饭、一个炒菜,老夫妻俩够用了,想省事还可用煤气灶。农桑渔牧及手工业的高速发展,到明代,江南经济日渐隆盛。明清以来,江南古镇只要遇上好的年景,就一定大兴土木,长江三角洲地区逐步形成星罗棋布的古镇群落,大量建筑营造厂应运而生。他的归来,不仅为天京带来了新鲜的力量,也为太平天国注入了一丝新的希望。 1861年,朱衣点与忠王李秀成的部队会合,从此跟随忠王征战四方。绍兴、松江、浦口、上海,他屡次击败清军,为忠王积累了丰厚的功勋。然而,命运的玩笑却总是出人意料。同治二年春,朱衣点奉命攻打常熟,遭遇了装备精良的淮军的猛烈反扑,最终惨败,自己也不幸被俘虏,并遭到残忍的凌迟处死,年仅三十有余。像金泽这样曾经的江南巨镇,如何以一石一木一砖一瓦层层叠叠兴建起来?营造业又是如何组织运作的?答案往往藏在那些虫蛀鼠咬的老旧账本里。

十一 | 朱衣点的一生,是乱世英雄的缩影。他从一个马夫,最终成为一名将军,走过了一条充满艰辛与荣耀的道路。

十二 | 翻老账,寻找最原始的记录,是我田野调查工作最重要的一环。这次文献展陈列了一批营造厂商业账本、票据、钱庄汇票、营造厂文书、信札、建材人工记录、报价单、日记、税费单、田宅租赁册等等,涉及建筑营造的方方面面。他忠于石达开,最终却也选择了一条不同的出路。内容是庞杂的,信息是完整和丰沛的,其中一本《租册》反映了民国三十年(1941年)至抗战胜利期间,金泽镇周边五公里范围内的田地、房屋租赁情况,共涉及分布24个村庄地名的50余个有名有姓的租户。其中,“老姚簖”“泥潭头”“龚家庄”等13处村庄地名保留至今,另外11处暂时没有对上,有待田野漫步完善相关地名变迁信息。他的命运,也正如那座动荡的时代,充满了悲剧色彩。曾经,古镇金泽还有园林假山,就在相国府后花园(颐浩寺遗址),假山历经600年沧桑,顶上还有 “五老峰”,据说可与留园中的冠云峰媲美。

十三 | 金泽假山荒废湮灭后,于上世纪80年代被挪至上海闸北公园,至今立在闸北公园湖中小岛上。不知道何时能把“五老”请回家。

十四 | 他并非完美,他也有着自身的局限和无奈,但他对忠义的坚持,对战斗的热情,将永远铭刻在历史的记忆中。返回,查看更多。

十五 | 栏目主编:陈抒怡 文字编辑:陈抒怡 来源:作者:尔冬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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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ublished on:19:25: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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